穩定幣圈地戰:Visa、PayPal、三星為何搶著自己發幣,把你的錢包鎖進他們的生態
2026 年穩定幣市場突破 3,120 億美元,戰場卻從「誰的幣最穩」轉向「誰留得住收益、鎖得住客戶」。當 Visa、Mastercard、Stripe、BlackRock、Google、三星等 140 家巨頭收益分潤的 Open USD,Circle 股價應聲重挫 17%。拆解企業為何不再甘於使用 USDT、USDC,橫跨銀行、支付、券商、科技硬體五大產業的自建版圖,以及這場圈地戰真正的目的。
穩定幣圈地戰 一分鐘速讀
收益分潤: Open USD 由 140 家巨頭共推,把儲備利息回饋給合夥人、鑄造零手續費,直接拆掉發行商靠利差獨吞的商業模式,Circle 股價單日崩約 17%。
鎖定飛輪: 發自有幣的真正目的不是利息,而是掌握帳戶餘額沉澱。Robinhood 用 USDG 給散戶約 7% 年化,把資產牢牢鎖進自家鏈上生態。
利差紅利: 穩定幣儲備買美國國債,一年產出數十億美元利息。這筆錢過去由發行商賺走,但連 Circle 都得把其中約一半分給通路夥伴 Coinbase,光 2024 年就付了 9.08 億美元、佔營收逾五成。
產業圈地: 從跨國銀行(法國興業 EURCV)、資產管理(德意志銀行 DWS 的 EURAU)、支付(PayPal PYUSD)到硬體帝國(三星),各憑本業優勢分產業別搶發或參建。
難但值得: 美國 GENIUS 法案與歐盟 MiCA 雙重門檻,加上流動性冷啟動,自建其實很難。但即使降息、利差收窄,業務融合與客戶黏著仍撐得住長期經營。
2026 年 6 月 30 日,一份成員名單震動了整個支付產業。Visa、Mastercard、Stripe、BlackRock、Coinbase、Google、三星電子等超過 140 家金融與科技巨頭,聯手宣布推出一款全新美元穩定幣 Open USD(OUSD)。它主打兩件事:把儲備資產產生的利息回饋給生態合夥人,以及零手續費、無上限的鑄造與贖回。消息一出,全球第二大穩定幣發行商 Circle 的股價當天重挫約 17%,跌到四個月低點的每股約 62 美元,較 5 月中的高點腰斬。
這個反應說明了一件事。市場突然意識到,過去兩年撐起 Circle 商業模式的那根支柱,也就是獨吞儲備利息,正被一個 140 家企業的聯盟公開挑戰。到 2026 年中,全球穩定幣市場規模已突破 3,120 億美元,樂觀預估 2030 年上看 4 兆美元。推動這股潮水的,早已不只是加密貨幣原生公司,而是傳統支付國際卡組織、跨國銀行、資產管理巨頭、科技硬體帝國與大型零售平台。
這份名單本身就是訊號。當賣鏟子的、開銀行的、管資產的、造手機的同時往一個方向擠,代表這裡不只有一座金礦,還是一條所有人都想控制的水管。誰能決定金流走哪條管線、在哪裡收費、把誰留在管內,誰就握有下一代支付的主導權。
當這麼多重量級玩家不約而同想「自己發幣」,背後就不是跟風,而是一套經過精算的戰略。這篇文章要回答三個問題。第一,明明有現成的 USDT、USDC,企業為什麼還要另起爐灶?第二,哪些知名企業已經動手,各產業怎麼分頭搶佔?第三,自己發其實很難,也未必馬上賺錢,這批人在利率下行之後,還會不會認真做下去?
答案的核心,藏在一個比利息更深的字眼裡:鎖定。
為什麼不再甘於替發行商打工
要理解這股自建潮,得先看清過去兩年誰在賺錢,以及賺的是誰的錢。
穩定幣的商業模式其實很單純。用戶把美元交給發行商,發行商鑄造出等值的數位代幣,再把背後的實體儲備投入高流動性的美國國債或貨幣市場基金。用戶手上的代幣不生利息,但那筆儲備每天都在替發行商賺錢。在高利率環境下,這是一門驚人的生意。Tether 與 Circle 這兩家發行商,靠著替別人保管美元,一年賺進數十億美元的利差,而且這筆錢幾乎不必分給任何人。
這門生意對某些企業格外刺眼,因為它們本來就手握大量在途資金。支付處理商、電商平台與券商的帳上,隨時躺著客戶尚未動用的餘額,也就是所謂的浮存(Float)。這些資金過去只是靜靜躺在銀行帳戶裡,如今只要把它代幣化,就能變成一台生息引擎。對 Stripe、Shopify 這類每天經手鉅額金流的平台,光是把浮存轉成自有穩定幣,帳面上就是可觀的財務淨增值。當一門生意的原料,是你本來就握在手上的東西,不自己做反而顯得奇怪。
對一個引導龐大交易流量的平台來說,繼續使用第三方穩定幣,等於把自家用戶沉澱的資金紅利,無償送給發行商。這是企業想自己發幣的第一個動機:把流失的利差收回來。
最鮮明的案例藏在 Circle 與 Coinbase 的分潤合約裡。USDC 雖然由 Circle 發行,但存放在 Coinbase 平台上的 USDC,其儲備利息按協議 Coinbase 可以分走約一半。光是 2024 年,Circle 就付給 Coinbase 高達 9.08 億美元的分銷費用,佔了 Circle 當年營收的五成以上。這組數字揭露出一個事實,在穩定幣的價值鏈上,真正稀缺的不是發行代幣,而是掌握用戶的通路。當一個平台自己就握有龐大的用戶與場景,卻把資金留在別人的幣裡,等於把本可自己賺的利差,拱手讓給發行商與掌握通路的分銷方。
第二個動機是成本與流動性的限制。在企業級的跨境資金調撥、商戶結算與供應鏈金融裡,高頻而大額的鑄造與贖回是日常。既有發行商對大額鑄贖設有門檻,也收取一定比例的手續費。對利潤率本就極薄的跨境支付與結算業務而言,這是一筆不能忽視的固定成本。Open USD 直接把「零手續費、無上限鑄贖」寫進賣點,打的正是這個痛點。
第三個動機更隱蔽,卻更致命,那就是決策權的旁落。依賴單一發行商,意味著企業必須被動接受對方的產品路線、鏈上支持決策,以及風控黑名單政策。一旦發行商遭遇合規危機或技術故障,所有依附其上的企業都會被連累。2023 年矽谷銀行(SVB)倒閉期間,Circle 因部分儲備暴露於該行,USDC 一度脫錨跌到 0.86 美元。那幾天,把 USDC 當作結算基礎的商戶與交易所,全都被迫承受營運中斷與商譽風險,儘管它們對 Circle 的儲備配置毫無置喙餘地。
這三個動機累加起來,市場出現了三種不同的商業模式,分配收益的方式各不相同。
表格右邊兩欄,就是這波自建潮的兩條主線:要嘛聯合起來共組聯盟分潤,要嘛找一家白牌發行商代工。無論走哪一條,目標都不只是把利息收回來。收回利息只是第一步,更深的算盤是把用戶的資金與帳戶餘額,牢牢圈進自己的生態。
但為什麼偏偏是 2026 年。答案在於監理環境的成熟。過去穩定幣長期處在無牌照的灰色地帶,合規風險讓傳統金融與大型上市公司不敢貿然下場。2025 年美國 GENIUS 法案簽署、2026 年歐盟 MiCA 全面落地之後,遊戲規則第一次變得清晰。當發行穩定幣有了明確的法律依據,這些手握場景與資金的巨頭,才敢把它從實驗性項目升級為核心戰略。市場規模也跨過了臨界點,3,120 億美元的體量與 4 兆美元的想像空間,足以讓任何一家想爭奪金流入口的企業心動。
這條算盤有個具體的運轉方式:
零手續費、即時到帳的平台內支付
↓
用戶把資金留在平台自有幣(餘額沉澱)
↓
平台用餘額提供 Earn 收益產品(如約 7% 年化)
↓
收益黏住更多資金,平台管理資產規模上升
↓
餘額進一步接上信用、融資、跨境結算
↓
用戶遷出的成本節節升高(資金、收益、習慣三重綁定)
↓
(回到起點,循環自我強化)
飛輪一旦轉起來,利差反而變成配角。真正讓企業捨得投入海量資源的,是這個循環帶來的客戶生命週期價值。接下來的五大產業版圖,會讓你看到它在現實中被各種姿勢複製。
五大產業的圈地版圖:從銀行到手機廠
自建穩定幣不是某一個產業的專利。不同產業的龍頭,正依據自身核心優勢,用獨資發行、白牌代工或共組聯盟的方式切入。看清這張版圖最好的方法,不是照公司名字一家家點名,而是按它們在這場戰局裡扮演的角色來排列。
警世的起點:Facebook Libra 為何死在 2019 年
談企業發幣,繞不開一具屍體。2019 年,Facebook 帶著一籃子貨幣支撐的 Libra(後更名 Diem)高調登場,宣稱要為全球數十億人提供無國界貨幣。結果它幾乎在誕生當下就遭到各國央行與監理機關圍剿,最終在 2022 年黯然拆售。
Libra 的死因不是技術,而是它的規模與野心觸動了貨幣主權的神經。一家握有數十億用戶的社群平台,若真的發行一種跨國流通的貨幣,等於在主權國家的貨幣體系旁另立中央銀行。監理機關無法接受這種權力轉移。Libra 的教訓為這波新玩家劃出了兩條紅線:不要挑戰主權,並且要在合規框架內行動。七年後 Visa 們能做成的事,Libra 做不成,差別多半不在做什麼,而在時機與姿態。
Libra 之後,銀行業其實沒有停手,只是換了姿勢。摩根大通早在 2019 年就推出僅限機構客戶、在私有鏈上流通的 JPM Coin,用來處理大額批發清算。它刻意避開零售、避開公開市場,也因此避開了 Libra 撞上的那堵牆。這條「先做機構、後談零售」的路徑,後來成了傳統金融進場的標準劇本,法國興業與德意志銀行走的都是這條路。它證明了一件事:穩定幣本身並不敏感,敏感的是你想用它動誰的乳酪。
被逼到牆角的守成者:Circle 與 USDC 的獨佔困境
如果說 Libra 是先烈,Circle 就是這波浪潮裡最尷尬的既得利益者。USDC 一度是機構眼中最合規、最乾淨的美元穩定幣,Circle 也靠獨吞儲備利息建立起亮眼的財務模型,並成功上市。
問題在於,它的整套商業模式都建立在「不分潤」這個前提上。當 Open USD 用「分潤加零手續費」正面攻擊,Circle 的護城河瞬間顯得脆弱。股價單日重挫 17%,正是市場對這個前提的重新定價。Circle 執行長 Jeremy Allaire 事後反擊,強調 USDC 仍是機構首選、合規深度無可取代。這個回應有其道理,卻也暴露了守成者的處境:它能做的是防守既有地盤,很難再用同一套模式去搶新的疆土。
值得關注的是 Circle 的聯盟裡,赫然坐著 Coinbase。這家每年從 Circle 分得約九億美元、與 USDC 深度綁定的夥伴,如今同時替對手站台。這一步棋道盡了整個產業的心態:與其把命運綁在單一發行商身上,不如自己也上桌,把更多分潤與主導權抓在手裡。
生態鎖定主角之一:PayPal 用 PYUSD 讓 Venmo 餘額原地循環
看懂鎖定整個生態係循環,PayPal 是最好的教材。它的 PYUSD 委託信託機構 Paxos 發行,部署於公鏈並延伸到主流二層網路,2026 年已擴展到約 70 個市場。PayPal 更設立了專責的「支付服務與加密貨幣」部門,把 PYUSD 與旗下 Braintree 清算網路深度整合。
關鍵不在 PYUSD 本身,而在它接上的生態。PayPal 手握 PayPal 與 Venmo 兩大零售與商戶網路,數以億計的用戶餘額原本就沉澱在體系內。當商戶能用 PYUSD 享受更低的清算成本,就更傾向把帳戶餘額留在 PYUSD 裡,用於供應鏈分銷與跨境付匯。資金在 PayPal 的生態內部循環,不必外流到傳統銀行或外部支付管道。這正是生態系循環完整體現:自有幣把資金黏在平台,平台再用場景把資金留得更久。
生態鎖定主角之二:Robinhood 用 USDG 把散戶鎖進鏈上
如果 PayPal 示範了鎖定的「支付版」,Robinhood 就示範了它的「收益版」,而且把每一環都攤開給你看。
Robinhood 沒有選擇自建,而是整合了 Paxos 發行、透過 Global Dollar Network(GDN)推廣的 USDG。它推出「Robinhood Earn」儲蓄產品,向存入 USDG 的零售用戶提供高達約 7% 的年化收益率。這個收益不是 Robinhood 憑空補貼,而是把用戶資金透過 Morpho 保險庫與 Spark 收益基礎設施自動路由到鏈上策略中賺取。同時,機構信貸協議 Maple Finance 在 Robinhood Chain 上部署了 syrupUSDG 資產,把機構級的超額擔保信貸策略,直接對接到穩定幣持有者。
把這串流程接起來,就是一個運轉中的循環:用戶為了 7% 年化把錢存進 USDG,資金路由到 Morpho 與 Spark 生收益,同時 syrupUSDG 把餘額導入信用池賺取利差。用戶的資產、收益與借貸關係全都留在 Robinhood Chain 上,遷出的機會成本越墊越高。對 Robinhood 而言,這不只帶來源源不斷的託管資產,更把大批傳統證券投資者鎖進了自家鏈上生態。USDG 的收益分享模式也很極端,平台夥伴最多可獲得其引導餘額所生收益的 100%,這給了 Robinhood 極強的動機去把用戶往裡拉。
國際卡組織巨頭的防禦性圈地:Visa 與 Mastercard
在 Open USD 的名單裡,Visa 與 Mastercard 的角色和其他人不太一樣。對國際卡組織來說,穩定幣既是機會,也是威脅。它們的核心生意,是每一筆刷卡交易抽取的手續費,也就是那條運轉了半世紀的收費軌道。如果穩定幣讓資金能繞過國際卡組織、在錢包之間直接點對點流動,最先被繞過的,就是它們自己。
面對這個威脅,兩家國際卡組織選擇的不是抵抗,而是把自己嵌進新軌道。與其等別人用穩定幣顛覆,不如親自參與底層基礎設施的制定,確保未來的清算流量還是得經過自己的網路。Mastercard 同時出現在 Open USD 與 USDG 兩張名單上,Visa 則長期推動穩定幣結算與代理支付的技術標準。這是一種防禦性的圈地,先卡住位置,再談收益。對它們而言,重點不在靠儲備利息賺多少,而在別於下一代金流裡缺席。
歐洲的合規路線:法興 SG-FORGE 與德銀 DWS 的 AllUnity
美元戰場之外,歐洲走的是另一條路,由傳統金融機構親自下場,主打合規與機構信用。
法國興業銀行旗下的 SG-FORGE,自主發行了 EURCV 與 USDCV 穩定幣,合規架構部署於 Ethereum、Solana、Stellar 與 XRP Ledger 等多條公鏈。它的定位不是零售支付,而是用銀行的信用背書,服務全球機構的資金清算、跨國企業財資管理,甚至與 SWIFT 合作試點代幣化債券的跨鏈結算。這是老牌銀行把自身信用「代幣化」的典型。
另一個案例是德意志銀行資產管理子公司 DWS。它與造市商 Flow Traders、加密金融公司 Galaxy Digital 共同成立 AllUnity,發行歐元穩定幣 EURAU,取得德國聯邦金融監理總署(BaFin)的電子貨幣機構(EMI)授權,並符合歐盟 MiCA 規範,還在 Optimism 網路上線以壓低歐元轉帳的成本。它瞄準的是歐元區的 B2B 代幣化資產、物聯網微額支付,以及企業 ERP 系統的自動結算。歐洲的做法比美國保守,卻也因此更早把合規這件事變成護城河。
硬體帝國與白牌代工:三星與 Paxos
版圖的最後兩塊,一塊是入口,一塊是後台。
三星電子加入了 Open Standard 聯盟,與 Visa、Stripe 共同推動 Open USD 的底層基礎設施。它的算盤很清楚:把穩定幣深度嵌入三星智慧手機與 Samsung Wallet 生態,讓數以億計的手機用戶在皮夾裡就能無國界、零手續費地支付。對一家硬體帝國來說,穩定幣是把用戶留在自家軟硬體生態裡的又一道扣環。
至於 Paxos,它是整張版圖的隱形樞紐。PYUSD 與 USDG 背後的發行方都是它。當一家企業想要自有品牌穩定幣,卻不想自己去申請牌照、建置儲備與合規體系,Paxos 這類受監理的信託機構就提供了白牌代工。你出品牌與通路,它出牌照與後台。這條路徑大幅降低了入場門檻,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麼多非金融出身的企業,能在短時間內都端出自有幣。
版圖上還有一批值得一提的名字。新加坡星展銀行(DBS)參與 USDG 網路,把穩定幣接進它的機構託管與財資服務;拉丁美洲的 Mercado Pago 把穩定幣當成對抗當地貨幣貶值的儲值工具,切中新興市場的真實痛點;電商平台 Shopify 則讓數以百萬計的中小商家,能直接用穩定幣收款結算。這些案例的共通點,是它們都不從零打造技術,而是把穩定幣當成一個外掛,接到自己既有的龐大用戶基數上。
看完五大產業,一個共通點浮現出來。無論是支付巨頭、券商、老牌銀行還是手機廠,它們發幣的終極目的都一致,就是把某一群客戶、某一筆資金,用自有幣圈進自己的生態。差別只在於各自握有的入口不同。
自建、代工還是聯盟?三條路徑與收益分潤的技術底層
企業想發幣,眼前有三條路,難度與控制權各不相同。
第一條是自主發行,法國興業這類銀行走的就是這條。企業自己申請牌照、自建儲備託管與合規體系,直接在公鏈上發行代幣。控制權最高,但門檻也最高,只有本身就是受監理金融機構的玩家才玩得動。
第二條是委託代工,PayPal 與 Robinhood 走的是這條。企業出品牌與通路,把發行、儲備管理與合規交給 Paxos 這類白牌信託機構。上市速度最快,代價是治理權部分讓渡給代工方。
第三條是加入聯盟共建,Open USD 就是代表。眾多企業共組一家獨立公司 Open Standard,由合夥人共組董事會治理,用集體的既有生態一次解決冷啟動。控制權介於前兩者之間,換來的是流動性與通路的規模效應。
Open USD 背後的 Open Standard 並非臨時拼湊。它由支付基礎設施公司 Bridge 的原班人馬主導,而 Bridge 正是 Stripe 在 2024 年收購的團隊。這代表這個聯盟有一個真正懂穩定幣底層清算的核心,再加上 Stripe 願意把 Open USD 設為平台預設幣的通路承諾,這張名單才不至於淪為一紙公關。
三條路徑之外,真正決定這門生意能不能賺錢的,是「收益分潤」到底怎麼運作。
穩定幣發行商收到用戶的美元後,把它們投入短期美國國債等優質資產。在高利率環境下,這筆儲備一年能產生數個百分點的利息。傳統模式裡,這筆利息全歸發行商。所謂分潤,就是發行方扣掉一筆管理費之後,把剩下的利息按各夥伴引導的餘額比例,回饋給生態合夥人。Open USD 的設計是合夥人共享大部分儲備收益,USDG 更極端,平台夥伴最多可拿回其引導餘額所生收益的 100%。
至於「免費鑄贖」為什麼是殺手鐧,關鍵在於它壓低了資金進出的摩擦。對高頻大額的企業結算來說,每一次鑄造與贖回都要付手續費,累積起來就是可觀的成本。把這道摩擦歸零,等於直接補貼了平台的資金週轉效率。
讓我們算一筆,假設一個平台引導了 100 億美元的穩定幣餘額,在 4% 的美債殖利率下,這筆儲備一年產生約 4 億美元利息。傳統模式裡這 4 億全歸發行商;在分潤模式下,扣掉發行方一小筆管理費,剩下的大部分回到平台手上。對一個原本把餘額放進別人的幣、眼睜睜看發行商賺走大半利差的平台,這一進一出的差距是以十億美元計的。這也解釋了連每年能從 Circle 分得約 9 億美元的 Coinbase,都願意加入對手 Open USD,因為分潤聯盟能讓它拿到的比現在更多。
收益怎麼落到用戶手上,Robinhood 提供了最具體的技術範本。它不是自己憑空生出 7% 年化,而是把 USDG 存款透過 Morpho 保險庫與 Spark 收益基礎設施,自動路由到鏈上的借貸與收益策略,再疊加 Maple Finance 的 syrupUSDG 信用池。整條收益鏈是可程式化、可組合的,這是傳統銀行存款做不到的。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自有穩定幣不只是支付工具,還是一個可以層層疊加金融產品的收益平台。而每疊一層產品,用戶就被多綁一道。
可程式化這個特性,是穩定幣和傳統電子貨幣最本質的差異。傳統銀行帳戶裡的一塊錢,只能被動地被轉帳或扣款;穩定幣裡的一塊錢,卻能被寫進智慧合約,按預設條件自動執行結算。它可以在買方收到貨物的那一刻自動放款給賣方,也可以按秒計費地支付一次 API 呼叫。這種特性,讓穩定幣從數位版的現金,升級為可以被程式指揮的資金,也為後面要談的 AI 代理商務埋下伏筆。
自己發到底有多難:三道系統性壁壘
商業圖景很誘人,但別忘了 Libra 的下場。企業要把自有幣真正做起來,得先翻過三道極高的牆。
第一道是法規。穩定幣市場已經告別無牌照經營的灰色地帶。2025 年在美國簽署生效的 GENIUS 法案,替支付型穩定幣建立了統一的聯邦框架,也劃下幾條剛性紅線。發行主體必須是受聯邦監管的儲蓄機構子公司,或取得貨幣監理署(OCC)特許的非銀行信託機構。儲備必須維持不低於 1:1 的高流動性優質美元資產,限現金、美債或逆回購協議,且嚴禁再質押或借貸。更關鍵的是,法案對以非金融業務為主的上市公司設下防火牆,這類公司要直接發幣,得經過跨部門委員會極為嚴格的系統性風險評估與全員一致投票。這一條,等於堵死了純社群或純硬體巨頭自己下場印鈔的捷徑,也是為什麼三星選擇加入聯盟、而非單獨發行。
歐洲這邊,MiCA 框架要求在歐洲經濟區運作的穩定幣被歸類為電子貨幣代幣(EMT),並取得成員國監理機關頒發的 EMI 牌照。發行商必須承諾隨時按面額兌回,並維持高額自有資本。這套高標準,逼得 Tether 這樣的離岸發行商不得不放棄在歐洲直接推廣 USDT,轉而在美國聯手 Anchorage 銀行發行合規版的 USAT 來尋求破局。這一步很能說明監理的力量。連全球市值最大、最不受單一國家管轄的 Tether,都得為了進入受規範的市場而另立一個合規門面。對想從零開始的新玩家,這意味著合規不是選配,而是入場券本身。
第二道是資本與流動性。發行穩定幣需要雄厚的儲備託管能力,並承擔銀行擠兌與資金託管的雙重風險。USDC 在 SVB 事件中脫錨的教訓還很新,如果儲備集中存放在單一機構,一旦該機構出事,代幣就可能瞬間失去信用。這也是為什麼 AllUnity 的 EURAU 採用歐盟多家銀行共管的儲備模型,把雞蛋分散到不同籃子。
流動性還有一個更棘手的「冷啟動」難題。發行代幣只是第一步,真正難的是說服各大去中心化金融協議、交易所、商戶網關與造市商,為你的幣提供足夠的買賣深度。如果一枚新幣無法在 Ethereum、Solana、Base 等多條公鏈之間低滑點互通,它在真實支付場景的使用率就會趨近於零,淪為沒人要用的幽靈代幣。這正是 Open Standard 聯盟要一次糾集 140 家巨頭的原因,用既有生態的規模,硬是把流動性冷啟動的問題壓下去。
流動性之外還有一層人的慣性。終端用戶與商戶早已習慣 USDT 與 USDC,遷移到新幣需要理由。新幣發行初期若沒有足夠的承兌場景與交易對,很容易陷入沒人用、所以更沒人接受的惡性循環。破解之道,是把新幣綁上自己既有的高頻平台。PayPal 靠 Venmo 網路、三星靠手機皮夾、Robinhood 靠 7% 年化,本質上都是在用自己的場景,替新幣買到第一批真實用戶。這也再次印證,能玩這場遊戲的,多半是手裡本來就握著入口的巨頭。
第三道是聯盟治理本身。共治模式能確保中立、避免單一發行商壟斷產品路線,卻也埋著決策癱瘓的隱患。聯盟成員如 Visa、Mastercard、Stripe、Google,在商業利益上彼此就是競爭對手。當要決定底層合約升級、緊急安全停機、合規凍結機制或儲備行庫選擇時,多元而衝突的利益,很容易拖慢決策。面對像 Tether 這種能敏捷迭代的單一發行商,聯盟的效率反而可能成為弱點。
想像一個壓力測試。凌晨兩點,某條公鏈爆出重大安全漏洞,聯盟的穩定幣必須在幾分鐘內決定要不要緊急凍結、暫停鑄造。換作單一發行商,一個風控長就能拍板;換作聯盟,決策可能卡在成員之間的利益協調上,而每拖一分鐘,暴露在風險中的資金就多一分。治理的中立性平時是優點,但在需要一秒定生死的時刻,它也可能變成致命的遲疑。這道題目沒有標準解,也是所有聯盟型穩定幣未來幾年最需要證明自己的地方。
三道牆疊起來,結論是自己發穩定幣一點都不簡單,它需要牌照、資本、技術與治理的全面到位。真正能玩的,本來就只有那些手握龐大場景與資源的巨頭。
降息之後,這批人還會做下去嗎?
市場上有一種普遍的懷疑。這股熱潮會不會只是高利率時期的短暫投機,等利率下行、利差空間收窄,這群非加密原生的巨頭是否會一哄而散?
從目前的實際布局來看,這批企業有很強的意願把穩定幣當成長期戰略支柱,原因不在利息,而在它們正在完成的一件更大的事:把支付底層設施代幣化。
Stripe 已經把 Open USD 定位成平台商戶的「預設穩定幣」。Stripe 把穩定幣嵌入日常的跨國商戶結算、海外自由接案者發薪與跨境資金撥付。這讓它得以繞過緩慢又昂貴的傳統代理行網路,把交易耗時從數天縮短到數分鐘,手續費壓到 1% 以下。這種效率提升帶來的商務增量,其戰略價值遠遠超過儲備利息本身。當穩定幣變成平台運作的預設基礎元件,它就不再是一個可以隨利率起落而拋棄的金融衍生品。
更根本的支撐,來自於剛剛提到的循環。對 PayPal 與 Robinhood 這類玩家,自有幣帶來的客戶黏著、餘額沉澱與鏈上收益生態,是一套自我強化的網路。即使美債收益率下降、分潤縮水,穩定幣在跨境支付與客戶黏著上釋放的綜合商務價值,依然足以撐住發行企業繼續走下去。
還有一層更遠的下注,關於 AI。Google、三星、IBM 這些科技巨頭看上穩定幣,是為了即將爆發的 AI 代理商務(Agentic Commerce)鋪金融底座。在那個場景裡,大量的微額清算會由 AI 代理自主發起並即時結算。傳統信用國際卡組織路授權流程冗長、手續費高、缺乏原生的程式化可控性,撐不起高頻的機器對機器支付。具備可程式化、毫秒級結算且完全合規的穩定幣,被視為機器自主經濟的關鍵解方。這條線與零售端的 AI 購物大戰互相呼應,也讓穩定幣的長期價值多了一個不依賴利率的支點。
當然,這不代表每一枚企業穩定幣都會活下來。可以預期的是,未來幾年會有大量幣種因為流動性不足、場景太窄或合規成本過高而消失,最後存活的可能只有少數幾個綁定了真實高頻場景的網路。就像網際網路泡沫沖走了大半網站,卻留下了真正改變世界的那幾家。這波熱潮的長期贏家會很集中,但集中不等於退場。對真正握有入口的巨頭來說,就算大部分實驗以失敗收場,只要能在自己的核心場景轉得動,這場仗就值得打下去。
把這些理由疊起來看,這波企業發幣不像會退燒的投機。它更像是一次基礎設施層級的卡位。誰在這一輪把自己的清算軌道鋪進全球金流,誰就在下一個十年握有收費站。
若把時間拉開來看,這場圈地戰會分三個階段推進。短期的一到兩年,是聯盟成形與流動性搶奪,Open USD 與 USDG 這類網路會用零手續費和分潤,把商戶與平台先圈進來,這個階段最激烈,也最容易出現幣種泡沫與整併。中期的三到五年,勝負手會轉向場景深度,誰能把穩定幣真正嵌進發薪、跨境結算、供應鏈金融與鏈上收益,誰就能把用戶的資金留得更久。長期超過五年,穩定幣會逐漸沉到水面下,變成像 SWIFT 協議或信用卡晶片那樣不可見卻無所不在的清算軌道,屆時人們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它。到那時,真正的贏家不是幣本身,而是掌握了軌道的那幾家公司。
馬克碎念
Libra 在 2019 年做的事,和 Visa 們在 2026 年做的事,本質沒有天差地別,都是讓大企業把貨幣清算納進自己的體系。但 Libra 死了,Open USD 將要崛起。差別不在技術,而在時機與姿態。Libra 用一家公司的名義,正面挑戰主權貨幣;Open USD 用 140 家的聯盟稀釋掉單一實體的威脅,再把自己嵌進 GENIUS 法案這類已經成形的合規框架裡。同樣一件事,早三年做是找死,晚三年做卻成了順勢。這提醒馬克,在金融科技這個領域,對的想法配上錯的時機,等於錯的想法。
這場戰爭到底在爭什麼。表面上大家在搶發幣權,實際上在搶的是「誰有資格收鑄幣稅」。過去這個特權屬於發行商,Tether 與 Circle 靠獨吞儲備利息,把自己變成收租者。Open USD 這一掀桌,等於把發行商從收租者打回工具人,收益權重新分配給掌握場景與通路的人。這是一次赤裸裸的權力重組,而重組的方向很明確:價值會流向最靠近用戶、最能鎖住餘額的那一端。
把視線拉回台灣。台灣的2026/06/30 三讀通過的虛擬資產服務法,對穩定幣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選擇。它把穩定幣定義為「表彰與法定貨幣價值連結、以維持價值穩定的虛擬資產」,要求發行人向金管會申請許可,而且申請前必須先經中央銀行同意。準備資產要十足、存於境內金融機構、與自有財產分離並信託保管、定期查核。最關鍵的一條是,發行人不得支付任何形式的利息或收益。相關子法預計最快 2027 年第一季上路。
把這一條,和全球這波圈地戰擺在一起看,反差非常尖銳。驅動 Open USD、驅動 Robinhood 7% 年化、驅動整個鎖定飛輪的核心引擎,就是收益分潤。而台灣的法律,直接把這個引擎關掉。也就是說,那套讓全球巨頭圈住客戶的生息飛輪,在台灣發行新台幣穩定幣是走不通的。台灣選擇讓穩定幣回到「純支付工具」的定位,用央行同意的門檻守住貨幣主權,用禁止付息斷開生息生態的鎖定鏈。
這個選擇沒有標準答案。它保護了金融穩定與貨幣主權,避開了 Libra 式的風險,也讓台灣的儲蓄不會被幾家平台用高收益虹吸進私有清算軌道。代價是,當全球巨頭忙著用生息穩定幣鋪設下一代金流基礎設施,台灣的銀行與電支業者被綁在「不能給收益」的框架裡,起跑線就不一樣。是被穩妥地保護,還是被悄悄地邊緣化,這條線要到子法落地、市場真正經營起來,才會看得清楚。
-
穩定幣圈地戰常見問題(FAQ)
企業為什麼要自己發穩定幣?
有三個核心動機。第一是把儲備利息收回來,穩定幣的儲備會買美國國債生利息,這筆錢過去由發行商賺走,而且連 Circle 都得把其中約一半分給通路夥伴 Coinbase,光 2024 年就付了約 9.08 億美元。第二是壓低鑄造與贖回的手續費和流動性限制。第三,也是最深的目的,用自有幣掌握帳戶餘額沉澱,把客戶與資金鎖進自己的生態。
企業自發穩定幣和 USDT、USDC 有什麼不同?
差別在收益分配與控制權。USDT 與 USDC 是「發行商獨佔」模式,儲備利息全歸發行商,使用者只能被動接受它的產品路線與風控政策。企業自發或參與的新一代穩定幣,多走「聯盟分潤」或「平台代工」模式,把儲備收益回饋給引導餘額的合夥人,並拿回治理與場景的主導權。
什麼是 Open USD(OUSD)?和 USDC 差在哪?
Open USD 是 2026 年 6 月 30 日,由 Visa、Mastercard、Stripe、BlackRock、Coinbase、Google、三星等超過 140 家企業,透過獨立公司 Open Standard 共同推出的美元穩定幣。它與 USDC 最大的差別,是把儲備收益扣除管理費後分給生態合夥人,並提供零手續費、無上限的鑄造與贖回。消息一出,Circle 股價單日重挫約 17%。
穩定幣的「儲備收益分潤」是什麼意思?
發行商收到用戶的美元後,會把它投入短期美國國債等資產賺利息。傳統模式裡這筆利息全歸發行商;分潤模式則是發行方扣掉一筆管理費後,把剩下的大部分利息,按各夥伴引導的餘額比例回饋給合夥人。以 Global Dollar(USDG)為例,平台夥伴最多可拿回其引導餘額所生收益的 100%。
哪些知名企業發行了自己的穩定幣?
分產業來看。支付與金融科技有 PayPal 的 PYUSD;數位券商有 Robinhood 整合的 USDG;跨國銀行有法國興業 SG-FORGE 的 EURCV 與 USDCV;資產管理有德意志銀行 DWS 與夥伴共組 AllUnity 發行的 EURAU;科技硬體則有加入 Open USD 的三星。這些自有幣背後的白牌發行商,以 Paxos 最為關鍵。
自己發行穩定幣困難嗎?有哪些法規門檻?
相當困難,要跨過三道牆。法規上,美國 GENIUS 法案限制非金融巨頭直接發行,歐盟 MiCA 要求取得電子貨幣機構(EMI)牌照。資本與流動性上,要維持十足儲備託管、避免 SVB 式擠兌,還要解決跨鏈流動性的冷啟動。加上聯盟共治的決策僵局。這也是為什麼真正玩得動的,多半是握有龐大場景與資源的巨頭,或選擇找 Paxos 這類機構代工。
台灣可以發行穩定幣嗎?虛擬資產服務法怎麼規範?
可以,但門檻很高。2026 年 6 月 30 日三讀通過的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規定,發行穩定幣須向金管會申請許可,且事前須經中央銀行同意;準備資產要十足、存於境內金融機構並信託保管、定期查核。最關鍵的一條,是發行人不得支付任何形式的利息或收益,等於把全球用來鎖客戶的收益分潤模式排除在外。相關子法預計最快 2027 年第一季上路。





